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前阵子看到一条新闻,说一家电子厂春节后招工,开出了月薪六千、包吃包住的条件,门口摆了一排桌子,人事经理从早上八点等到下午三点,来登记的不到二十个人,还有一半填完表就走了,说”回去考虑考虑”。同一条街上,美团的骑手招募点挤满了人,有人拖着行李箱直接从火车站赶过来,问的第一句话是”今天注册明天能跑吗”。 这个画面很有意思。六千块在这边不算低了,至少在制造业普工里算是中等的水平。而外卖骑手挣多少呢?全职跑的话,勤快点一个月七八千,但那是顶着烈日或者淋着暴雨、一天跑十二三个小时换来的。从纯经济账的角度看,进厂和送外卖的性价比差别没有想象中那么大。但年轻人就是不愿意进厂。这个现象持续好几年了,而且越来越明显。数据摆在那——近五年平均每年有150万人离开制造业,到2025年制造业十大重点领域的人才缺口预计接近3000万。美团骑手的数据更直接:每三个骑手里就有一个是从工厂跳槽过来的。流动方向非常清晰,就是从工厂往外跑,跑向外卖、快递、网约车这些平台经济。大多数人把这个现象归结为几个原因——工厂工资低、加班多、没前途、不自由。这些都对,但我总觉得它们没有触到最核心的那一层。工资低?外卖骑手的时薪换算下来也不高。加班多?骑手一天跑十几个小时也是常态。没前途?送外卖能有什么职业上升空间?如果只是这些”更好vs更差”的比较,年轻人的选择就不应该这么一边倒。他们逃离工厂,表面上是在选一份”更好的工作”,但本质上,逃离的不是辛苦,不是低薪,而是”被完整地占有”这种关系。 我有个朋友,之前在一家电子厂干了将近两年,去年辞了出来跑外卖。他跟我讲过一些工厂里的细节,比任何统计数据都有画面感。每天早上六点五十集合,七点准时上线,站在流水线旁边,重复同一个动作——把一个小零件卡进一个槽里,一天下来少说得重复三四千次。上厕所要跟线长报备,线长看心情,心情好给你五分钟,心情不好就一句话”你刚才不是去过了”。中午吃饭半小时,从放下手里的活到走到食堂到拿起筷子再到回工位,实际能往嘴里塞饭的时间也就十几分钟。手机上班前锁在柜子里,不让带进车间。宿舍八个人一间,门禁十一点,刷卡进出有记录。他说了一句话我印象特别深——”在厂里你不是一个人,你是工号。**不叫你名字,叫你工号。你什么时候吃饭、什么时候上厕所、什么时候睡觉,全不是你说了算。” 这不是什么黑心小作坊,是正规大厂,五险一金齐全,加班费也照规矩给。但你看到问题了吗?这套管理体系买走的不只是你的劳动时间,它买走的是你对自己身体的支配权。你什么时候站着什么时候坐着,什么时候拿起零件什么时候放下,你的双手以什么节奏运动,你的膀胱什么时候可以被清空——全部不由你决定。你整个人,从进厂门到出厂门这十个小时里,被完整地编入了一台大机器的运转节奏中。你不是在”操作”机器,你是机器的一个部件。两岸三地高校的联合调研报告里有一组数据:75%的工人月平均休息天数只有4天,73%的工人平均每天工作10小时以上,月平均加班83个小时,远超法律规定的36小时上限。更让人记住的不是这些数字,而是调研中工人反复出现的一句话——”把人当机器”。有的车间,你完不成产量,线长拿着喇叭对着全车间喊你的工号,说你是最慢的那个。这不是管理,这是公开羞辱。而这些事情,在很多工厂里不是个别现象,是日常。
现在说外卖。很多人觉得年轻人选外卖是图”自由”,但如果你真正了解骑手的日常,你就知道那个”自由”也是打了巨大引号的。平台的算法给你规划路线、限定送达时间、评估你的效率,好评率和准时率决定你拿到的单量和收入。超时罚款,差评罚款,拒单降权。北大有个社会学博士”卧底”做了几个月外卖骑手,写了一篇很有影响的调研,核心结论是骑手”困在系统里”——算法无处不在,你不过是从一种控制换到了另一种控制。这个说法没错,但它忽略了一个关键的区别。 工厂的控制是”人对人的控制”。一个具体的、有血有肉的人——你的线长、你的班组长——站在你身后盯着你,对你发号施令,在你想上厕所的时候决定你能不能去,在你干得慢的时候当着所有人的面用喇叭喊你的工号。这种控制带着明确的权力等级、人格压迫和服从关系。你能感受到另一个人在支配你,而这种”被另一个人支配”的感受,是生理层面的不舒适。人类几万年进化出来的本能里,对同类的权力压迫是有天然抵触的。而外卖的控制是”系统对人的控制”。算法不会骂你,不会在你面前拿喇叭喊,不会盯着你上厕所。你可以今天不跑,也可以跑到一半说累了就关机回家。你跟平台之间的关系是”一单一结”——我接这一单,完成这一单,钱到账,我们两清。你不接单的时候,没有任何一个人管你在哪里、在干什么、几点睡觉、有没有在偷懒。这个区别看起来微妙,但对于一个人的心理感受来说是天壤之别。工厂要的是”你这整个人”的服从,外卖要的是”你这一单劳动”的结果。前者是一种人身依附关系——你把自己交出去了,不交不行;后者更像一种交易关系——我出力,你给钱,谁也不欠谁。哪怕交易的条件未必更好,哪怕算法的压榨可能更隐蔽,但”交易”这个形式本身给了人一种最基本的心理体验——我是在跟一个系统做生意,不是在被一个人管着。我随时可以不干。这个”可以不干”的选项,哪怕你99%的时候不会真的用它,它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心理安全阀。有退路和没退路,感受完全不同。 但我想说的还不只这一层。更深的问题是:为什么这一代年轻人对”被完整占有”这件事的容忍度变得这么低? 想想看,他们的父辈在同样的流水线上干了十年二十年,抱怨归抱怨,但很少有人觉得这种工作方式本身是一种对人的侮辱。七零后八零后的打工潮,几千万人涌入珠三角长三角的工厂,条件比现在还差、工资比现在还低、管理比现在还粗暴,但他们干下来了。为什么到了九零后零零后这里,画风变了?不是因为这一代人更娇气。是因为他们的”自我意识”是在一个完全不同的环境里长出来的。他们的父辈成长于物质匮乏的年代,从小接受的教育是”服从集体”“吃苦耐劳”“能有口饭吃就不错了”。在那个语境下,工作有没有”尊严”根本不是一个会被提出的问题,因为生存是压倒一切的第一优先级。你不会在饿肚子的时候讨论尊严,你会先想办法填饱肚子。 但这一代年轻人不一样。他们是在互联网里泡大的第一代人。他们从十几岁开始就在手机上看到形形色色的生活——有人旅行、有人创业、有人做自媒体、有人直播月入几万。短视频和社交媒体给了他们一种底层认知,这个认知可能是虚幻的、可能是被消费主义催生出来的,但它确实存在:我是一个独立的个体,我有权选择自己的生活方式,我的时间和身体属于我自己。这个认知一旦在一个人心里扎了根,你就很难再让他心甘情愿地接受”从早到晚服从命令、连上厕所都要请示”的生活。不是他矫情,是他的”自我”已经展开了,你要把它重新折叠起来塞进流水线的模具里,他本能地会反抗。而工厂的管理逻辑要的恰恰就是一个折叠好的、没有棱角的、可以严丝合缝嵌入系统的标准件。流水线不需要你有想法,不需要你有个性,不需要你思考为什么。它需要的是精确、一致、可替换。上一代人能做到这种”自我折叠”,因为在进厂之前他们的自我还没有在另一个世界里充分展开过。这一代人做不到,因为他们的自我已经在信息自由的环境里生长了十几年了。你现在要把它拆掉?他们宁愿不干。所以这不是一个”年轻人吃不了苦”的问题。这是一个结构性的错配——制造业的管理范式还停留在”买断整个人”的工业时代逻辑里,而劳动力供给端已经变成了一批在信息时代长大的、有着清晰自我意识的个体。这两样东西碰在一起,矛盾是必然的。
我不是说工厂活该招不到人,也不是说年轻人的选择一定是明智的。说句实在话,送外卖从长远看是一条几乎没有积累的路。干了五年,你的技能和第一天上手的时候几乎没有区别,身体倒是折损了不少。而工厂如果能学到技术、走技工路线,至少理论上还有成为高级技工、班组长的可能。但问题在于,这些”好好干就有前途”的许诺,在现实里的兑现率太低了。大量工厂的普工十年后还是普工,还在流水线上重复同样的动作,唯一的变化是腰椎和视力比十年前差了很多。劳务派遣工的比例超过60%,干着跟正式工一样的活,薪酬和权益却天差地别。你跟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说”先进厂积累”,他看看身边那些干了五年十年的老工人还在原地打转,他凭什么信你? 我倒觉得这个现象是在逼着制造业回答一个根本性的问题:你到底是在雇”人”,还是在租”零件”?如果是雇人,你就得面对一个事实——这些人有脾气、有想法、有尊严需求,你的管理方式、工作安排、成长通道都得跟着变。如果你面对招工荒的回应永远只是一句”现在的年轻人就是吃不了苦”,那你永远招不到人。不是他们不能吃苦——愿意顶着四十度高温跑一天外卖的人,你说他怕吃苦?他只是不愿意在一个被当作零件对待的环境里吃苦。苦他可以吃,但你得让他以”人”的方式吃,不是以”工号”的方式吃。 外卖也不是什么好归宿,这一点大多数骑手心里清楚得很。但人做选择的时候不总是选”最优解”,很多时候只是在逃离”最不能忍的”。对这一代年轻人来说,”被完整地占有、被当作零件对待”就是那个最不能忍的东西。你可以说这是时代的进步——人开始拒绝把自己活成一个编号了;也可以说这是另一种困境——他们逃离了工厂的铁笼,却可能跑进了算法的迷宫。只不过铁笼让你看得见栏杆,迷宫让你以为自己在自由地奔跑。到底哪个更好?我说不清楚。但有一点我比较确定:当几千万年轻人同时用脚投票的时候,问题出在他们身上的概率,远没有出在那套几十年没怎么变过的工厂管理体系身上的概率大。 |